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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月 26, 2023

豫剧《西厢记》剧本(阎立品演出版本)共十二场

场 次

第一场 老夫人重整闺训

第二场 普救寺张生惊艳

第三场 和诗韵两心印证

第四场 闹道场飞虎围寺

第五场 平兵乱缔结姻缘

第六场 弃信义夫人赖婚

第七场 张生弹琴相思谱

第八场 寄相思红娘传简

第九场 红娘冲约莺莺赖简

第十场 为知音愿托终身

第十一场 老夫人拷问红娘

第十二场 老夫人长亭催离

人 物

老夫人

红 娘

崔莺莺

张 珙

法 聪

惠 明

法 本

杜 确

琴 童

孙飞虎

兵卒、小和尚若干

豫剧《西厢记》 第一场 老夫人重整闺讯

【时间:唐贞元十七年(公元八0一年)二月中旬。

【地点:河中府(在今山西省永济县)境内西厢院内。

【老夫人、红娘上。

老夫人 (念)夫主京师寿命终,

孀孤途路穷。

(老夫人坐)红娘!

红 娘 侍奉老夫人。

老夫人 昨日小姐私出闺门,你不伴随,到哪里去了!

红 娘 禀老夫人,昨日我不是侍奉老夫人你来的吗?

老夫人 饶你这次。今后你要紧随小姐,没有我的言命不要引小姐胡行乱走。记下没有?

红 娘 记下了。(少停)老夫人——

老夫人 何事?

红 娘 自老夫人昨日责备小姐之后,小姐忧闷异常。

老夫人 竟会如此?

红 娘 真是这样。

老夫人 唤小姐。

红 娘 是。(出门,向内喊)有请小姐!

崔莺莺 (上,念)

困居荒村孤寺院,

深锁幽闺西厢园。

红娘何事!

红 娘 老夫人唤你。

【红娘引莺莺进门。

崔莺莺 拜见母亲!

老夫人 (没有好气地)罢了。坐下。

崔莺莺 (坐)不知将女儿唤出有何教训?

老夫人 你身为相国千金之体,岂不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之古训?昨日不禀告于我私出闺门,倘被游客、小僧窥见,岂不自知羞耻?

崔莺莺 儿当改过,清母亲宽恕。

老夫人 唉!想你父在世之日,食前方丈,从者数百,今日只三、四口人儿,好不伤感!

崔莺莺 还望母亲珍重!

老夫人 你父灵柩行到此处,因路途有阻,不能回的博陵原郡安葬,只得暂居寺中。思想起来好不愁煞人 也!看今日暮春天气,好生困人。红娘!

红 娘 在。

老夫人 看佛殿上无人烧香时,伴小姐散心闲耍一回便了。

红 娘 是啦。请老夫人静养精神去吧!

【老夫人下。

红 娘 小姐,夫人叫咱佛殿上散心闲耍一回,咱去吧。

崔莺莺 (叹息)唉!便可!

(念)欲登佛殿行又闷,

烦看泥偶举步沉。

【二人出门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二场 普救寺张生惊艳

【时间:前场的当天。

【地点:普救寺院内。

【法聪领张珙上,游场观寺院景。

【后台合唱:

游艺中原路三千,

满腹文章压绣鞍。

欲登鹏程九万里,

先熬萤窗二十年。

张 珙 好一座寺院也!

(唱)河中村普救寺好一座僧院,

玻璃殿巍峨姿佛像庄严。

舍琍塔高入云直耸霄汉,

钟鼓楼似明珠左右镶嵌。

登宝塔游洞房回廊绕遍,

参菩萨数罗汉拜遍了圣贤。

法 聪 张先生,寺内都已游遍,请到方丈待茶。

【张珙又有所发现。

张 珙 且慢!那边好像一座大花园,待我前去观看一番。

法 聪 (忙拉住张珙)请张先生止步!

张 珙 怎么样了?

法 聪 那边是去不得的。

张 珙 却是为何?

法 聪 那里现住着已故崔相国的夫人和小姐莺莺。

张 珙 崔相国家眷为何不住驿馆,却在宝刹居住?

法 聪 先生有所不知,只因崔相国去世,夫人与小姐扶了灵柩回转博陵原郡,因路上不靖,故而暂时居住

寺内。夫人平时治家严谨,非她召唤不准任何男子入内。

张 珙 哦!原来如此。

【从佛殿方向传来了莺莺呼唤红娘的声音。

崔莺莺 (内白)红娘,带路。

红 娘 (内应)是啦!

法 聪 先生,崔府女眷回来了,遇上多有不便,请回避了。随我来!

【法聪拉张珙避至石山后。

【红娘领莺莺自佛殿方向上。

崔莺莺 (唱)人随春色到蒲东,

春去人困萧寺中。

花落流水红愁浇万顷——

红 娘 小姐,你看这碧桃花开得多好哇!咱折两枝去好吗?

崔莺莺 使得。(两人折花,花片纷纷飘落)

(唱)落花无语惟怨东风。

【折花引起蝴蝶飞舞。

红 娘 小姐,你看蝴蝶飞来了,咱捕蝶玩耍吧?

崔莺莺 倒也使得!

【红娘与莺莺捕蝶。张珙看见,想向前去法聪拉张珙一把,张珙挣脱,自石山出来与莺莺打照面。莺略惊 顾;法聪暗着急,又不便出来止张珙。

红 娘 小姐,人来了,咱回去吧!

【红娘拉莺莺下,莺莺行几步回顾张珙,羞婉下。红娘关角门下。

张 珙 (停立,久望莺莺去处)她去了——

(再望门墙叹息,惆怅)唉!

(唱)粉墙儿围住了梨花深院,

玉人归门儿掩再看难。

美姣娥曾见过千千万万,

似这般美貌的实在稀罕。

怎当她临去时秋波那一转,

引得我魂飘飘意动情牵。

【法聪自石后出来,二幕落。

张 珙 小师父,这一位莫非就是那莺莺小姐吗?

法 聪 正是崔府小姐莺莺。

张 珙 还有那一位小娘子呢?

法 聪 那是小姐身边的侍女红娘。先生,请到方丈侍茶。

张 珙 (略思索介)好!我不往京城应试也罢,待我向和尚借得僧舍一间,早晚也好再见莺莺小姐一面。(向法聪)快快领我去见长老。

【启二幕,二人转场。

法 聪 (向内)有请师父!(法本上)张先生到了。

法 本 有请。

法 聪 张先生,我师父有请!

【二人进门。

张 珙 啊!长老!

法 本 啊,先生请坐。

(二人坐)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家居何处?

张 珙 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乃西洛人氏。

法 本 噢!原来是张先生,失敬!失敬!

张 珙 岂敢!岂敢!

法 本 请问先生,因何至此?

张 珙 我本上京应试,路过宝刹,想借宝刹僧舍半间,早晚温习经史,也好晨夕在长老座下听经,房金多少敬听尊便。

法 本 敞寺颇有闲房,先生愿住哪里听便。

张 珙 (大喜)长老啊!

(唱)一不住方丈,

二不住客堂,

不要南轩,

不要东廊,

只要能靠西厢,

那才停当。

法 本 先生既愿住靠近西厢,待我叫徒儿给先生打扫打扫。

(向法聪)快去打扫靠西厢之书轩,供先生居住。

法 聪 是。(下)

张 珙 多谢长老!

【红娘上场。

红 娘 (念)离了上房,来到禅堂。

(进门)见过长老!

法 本 红娘到此何事?

红 娘 奉了老夫人之命,来问长老,何时与老相国做佛事?

法 本 (想)二月十五日,乃是追荐之日,请夫人与小姐佛殿拈香。

张 珙 (想,哭)喂呀!

法 本 (惊问)啊先生,为何悲恸?

张 珙 哀父母,生我劬劳。小姐虽一女子。尚且有报父之心,想起我那亡故的双亲,怎不叫人悲恸呀!长老,小生也备上一份斋供,追荐父母,望长老慈悲为本,应允小生了吧!

法 本 此乃先生孝心,等到那日,前来上香就是了。

张 珙 如此多谢长老。小生告便!

法 本 请便!(张珙出门外,立等红娘)红娘还有何事?

红 娘 别无它事,待我回禀夫人去。

法 本 请老夫人与小姐早临才是。

红 娘 知道了。

【法本下。红娘出门欲下。

张 珙 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

红 娘 (一愣)先生万福!

张 珙 小娘子莫非就是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么?

红 娘 (莫名其妙地)我便是,何劳动问!

张 珙 小生有句言语可当讲么?

红 娘 言出如箭,不可乱发,一入人耳,有力难拔。当讲的便讲,不当讲的,莫要乱说。

张 珙 这个……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

红 娘 (忍不住要笑出)谁问你这个来,我又不是算命的先生,要你的生辰八字何用?

张 珙 啊!——我……我尚未娶妻呢!

红 娘 啐!你娶妻不娶妻与我何干?我又不给年当媒人。

【红娘欲走被张珙拦住。

张 珙 再问红娘姐,莺莺小姐可常出来吗?

红 娘 (怒)嘟!出来便怎么样,不出来便怎么样?

(唱)先生是读书君子样,

非亲非故何劳问短长?

你读书怎把礼仪忘,

非礼勿言再莫荒唐——

你若是再要胡宽乱讲,

被夫人闻之送你到公堂!

(背白)真是个书呆子,傻愣秀才!

【匿笑下。

张 珙 (闷闷呆立,有顷)唉!

(唱)听说罢心惆怅,

满腹愁锁在眉间上。

小姐呀!

若和你今生不能成双对,

唉!只有那:

肠愁断,一万声长吁与短叹,

愁夜长,五千遍捣枕由槌床。

【张珙呆想,琴童跑上正撞着张珙。

【落二幕。

琴 童 啊,相公!我到处找你哩,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呀?

张 珙 琴童,这半在什么地方?

琴 童 我登宝塔顶上玩耍呢!

张 珙 天色不早,快回店房搬取行李书箱。

琴 童 搬到哪里?

张 珙 搬到这寺院。

琴 童 住在哪里?

张 珙 住在那靠近西厢……

【二人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三场 和诗韵两心印证

【时间:前场的次日晚上。

【地点:花园内外。

【张珙上,停立在月光下。

张 珙 (念)银河倒泻影,

花荫布满庭。

罗衣更生寒,

我心尤自惊。

白日听得和尚言讲,才知莺莺小姐每夜必到花园烧香。看今夜风清月明,小姐若来时,定能看个清楚。

【起更。

(唱)一更后万物静无声,

正部级烧香的小姐莺莺?

我且在这太湖石上等……

(上太湖石)

等待那整整齐齐,袅袅娜娜,俺的姐姐莺莺。

崔莺莺 (内白)红娘!开角门。

红 娘 (内应)是啦!

【红娘捧香盘上,开角门 设香案。

【崔莺莺随上、

崔莺莺 (唱)庭院内静悄悄花筛月影,

夜沉沉想起了那位书生。

初相识引得我心神不宁,

他身影却印在我的心中。

实可叹婚姻事父母主命,

女儿家虽有口难诉苦衷!

红 娘 小姐,香案摆好了,烧香吧!

张 珙 我听小姐祝告什么?

崔莺莺 (唱)一炷香愿亡父早升仙境。

二炷香愿老母长寿康宁;

三炷香——三炷香——(压板)

红 娘 啊小姐,每晚你祝到这三炷香,怎么都没有下文呀?(莺莺羞无语)啊!我来替小姐祝告吧!

(唱)愿小姐早配个如意相公。

崔莺莺 (羞)羞得顽皮。唉!

(念)心中无限伤情事,

尽在深深两拜中。

(起立)红娘,老夫人命你去问长老,几时可与老相国做佛事,你问过了没有?

红 娘 我问过了。长老说二月二十五日是受供之日,请老夫人与小姐去佛殿拈香。

(想)啊!小姐,说起来做佛事,我倒想起一桩好笑的事来。

崔莺莺 什么好看见的笑的事?

红 娘 我去问斋期,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在角门外看见的那个俊俏的秀才。他对红娘我深深一揖说道:(学着张珙的声姿)“小娘子莫非是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吗?”又说:“先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

崔莺莺 (微笑)谁要你去问他这些事来?

红 娘 谁问他来?我说我又不是算命先生,要你的生辰八字何用?

崔莺莺 他是如何回答呢?

红 娘 他说:(学张珙腔调)“我……我尚未娶妻呢!”

崔莺莺 (羞,沉脸)嗯!

红 娘 小姐别生气,我这是学他的呀。不仅如此,他还有话呢。

崔莺莺 他又说什么?

红 娘 他还唤着先进的名字说:“莺莺小姐可常出来吗?”一听这话,我就恼了,狠狠地抢了他一顿。

崔莺莺 (听后为之一震)你不抢他也罢!

红 娘 哼!不抢白他,不知道还要说出什么疯话来呢!我一说要对老夫人去讲,他就没有敢往下说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书呆子!真是个傻愣秀才。

崔莺莺 (略有思索)红娘,此事你对老夫人说过没有?

红 娘 此事还没有对老夫人说。我只是吓唬吓唬他罢了。

崔莺莺 这些小事不对老夫人说也罢。

红 娘 是。小姐,你看月到中天,夜深人静了。

崔莺莺 (对月凝视。微叹)唉!

(念)月色洗空,

花荫遮院;

形只影单,

芳心自怜。

【莺莺叹;张珙下石山。

张 珙 啊呀!小姐对月长叹,必有所感。

(思索)好!我不免以月光花影为题,吟诗一首,看她如何?

(张珙走近墙下高吟)

月色溶溶夜,

花荫寂寂春;

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崔莺莺 (听吟诗,猛振动)啊,红娘!何人墙外吟诗?

红 娘 听这声音,就是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个愣秀才呀!

崔莺莺 好清新的诗啊!

红 娘 小姐,我不懂;他吟得好吗?

(莺莺点头,红娘略思)小姐,此处无人,你也吟诗一首,也叫他听听咱的行吗?

【莺莺点头。漫步行吟;张珙贴墙边注意倾听墙内动静。

崔莺莺 (吟)兰闺久寂寞,

无事度芳春;

料得行吟者,

应怜长叹人。

张 珙 (喜悦地)小姐,你酬和得好呀!

(唱)我高吟你低咏两情印证,

你对得快语句新文才横生。

唱和声音律轻似莺歌燕咏,

小名儿真不枉唤做莺莺。

小姐呀,

愿和你相互诉衷情,

咱隔墙酬和到天明!

红 娘 小姐,天色不早,咱回房去吧!

【莺莺迟迟行,红娘关角门随下。张珙呆立。

【落二道幕。

张 珙 (懊恼)哎呀!

(唱)小红娘不做美真真扫兴,

坏了我花前月下美好思情。

(少顷,转慰)一首和诗两心印证,

更胜似白日里眼角含情。

俺二人不直言心已通,

海誓山盟似有可能。

且住!二月十五日与老相国做道场,可再见小姐一面。正是:

(念)一天好事今夜降,

再看莺莺做道场。

【张珙得意地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四场 闹道场飞虎围寺

【时间:二月十五日。

【地点:佛殿内。

【法本领小和尚上,整理佛殿。佛殿内设主、副两张供案,张珙自下场门上。

法 本 张先生,老夫人若问到先生时,只说是老僧的至亲便了。

张 珙 是,是。

法 本 有请夫人。

【老夫人引莺莺、欢郎、红娘上。红娘见张珙在佛殿内,便暗拉莺莺示意:张珙在这里。

法 本 启夫人,有一事请命于夫人。

老夫人 长老请讲。

法 本 老僧有个敝亲,是个饱学的秀才,央及带一份斋供,追荐父母,贫僧一时应允,恐夫人见怪。

老夫人 长老亲眷不是外人,请来相见。

法 本 是。(向张珙)张先生,见过夫人。

张 珙 张珙拜见夫人。

老夫人 少礼。

法 本 请夫人和小姐拈香。张先生在这里(指副案)拈香。

【夫人先拈香毕。莺莺拈香。张珙只顾看莺莺拈香,忘记拈香,示意张珙去副案拈香。张珙跪副案前,边框莺莺动作,遍效仿。

崔莺莺 (跪唱)焚香化纸虔祷告,

祝父灵早升仙境得逍遥。

(看张珙)他亦步亦趋将人效,

他貌似潘安才学高。

他的心生情苗我知晓,

张 珙 (接唱)她口不明言情露眉梢。崔莺莺 (接唱)我与他心心已相照,

张 珙 (接唱)两块心田生的是同根情苗。

【法本做法事毕。

法 本 法事已毕。

张 珙 怎么,法事做完了?

法 本 正是。

张 珙 怎么这样快,再做一会不好吗?

【红娘匿笑。

法 本 法事已毕,请夫人、小姐回宅内歇息。

【夫人、莺莺、欢郎及红娘正欲走,忽然金鼓声大作,法聪奔上。

法 聪 师父,师父!不好了!

法 本 何事大呼小叫?

法 聪 今有河桥守将孙飞虎,率领五千人马,将寺院围住,口口声声要抢相国小姐莺莺做压寨夫人。

【夫人、莺莺等同惊。

法 本 快领众僧人关好寺门。

法 聪 生。(下)

崔莺莺 (扑向夫人,哭)啊呀——母亲!

(唱)平底风雷一声震——

【金鼓声再响。

(唱)我哭啊!哭了声老母亲哪!

老夫人 (接唱)我叫,叫了声我的小女儿呀!

崔莺莺、老夫人(同唱)哎……我的(女:亲娘;母:儿)呀!

老夫人 (接唱)顷刻间大难临头祸灭身!

【金鼓声再起……法聪跑上。

法 聪 师父……老夫人,外面贼兵喊道,若不将莺莺小姐送出,他们就要放火烧寺院了。

【众人同惊。张珙略思索,胸有成竹地暗下。

法 本 再去探听,再去探听!

【法聪急下。

崔莺莺 也罢!

(唱)母亲且把悲痛忍,

不如将儿献与贼人。

老夫人 俺家无犯法之男,辱门之女,若将我儿献与贼人,岂不辱没了俺的家门?

崔莺莺 母亲哪!将儿献出就有五便:

(唱)第一来,免得佛寺被火焚;

第二来,免得摧残老太君;

第三来,众僧平安得保命;

第四来,先人灵柩的安存;

(莺莺抱欢郎入怀)

(唱)欢郎尚在年纪幼——

欢 郎 姐姐!

崔莺莺 (唱)五保崔家后代根!

舍了儿万事得安稳。

欢郎 姐姐!

【众同哭。

老夫人 (唱)怎忍心让我儿失身贼人。

崔莺莺 (唱)再不然三尺白绫寻个自尽,

把儿的尸首送与贼人。

【众拦莺莺,莺莺哭,众同哭。

老夫人 我儿不可如此。

红 娘 小姐使不得。

法 本 老夫人,快快拿个主意才是呀!

老夫人 这……(略思)烦劳长老去说:但能退得贼兵者,以重金酬谢。

法 本 (出门喊)两厢听者,老夫人言道:有谁退得贼兵者,愿以重金酬谢。哪个答话?哪个答话?(法本见无人答话,入内见夫人)

【并无一人答话。

老夫人 (急)这……(略想)也罢!再劳长老去说:若有谁能退得贼兵者,不论僧俗,老身做主,多赔妆奁,将小女莺莺许配于他为妻。

法 本 (出门高呼)阖寺人等听了:如今谁能退得贼兵者,不论僧俗,老夫人做主,多赔妆奁,将莺莺小姐与他为妻。哪个答话。

【全场暂静息。夫人摇头叹息,莺莺扶红娘对泣。

张 珙 (内高呼)俺来也!(张珙急上)

(唱)退兵计为何不问我?

法 本 先生有退兵之计吗?

张 珙 正是。

法 本 先生乃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能退得贼兵呢?

张 珙 你莫小看了书生也?

(唱)我自有退兵符能平这干戈!

法 本 好好好,快来见过夫人。(引见)老夫人,这位秀才言道他有退兵之策。

红 娘 (惊奇,暗拉小姐低语)小姐——

【莺莺止红娘勿言。

老夫人 先生有何退兵之计?

张 珙 方才听长老当众晓谕夫人之意,小生与阖寺僧俗同在患难之中,故而愿献退兵之计。

老夫人 足见先生仁义。方才已与长老讲过,有人能退得贼兵者,愿将小女莺莺许配他为妻。

张 珙 夫人此言可是当真的吗?

老夫人 绝无戏言。

张 珙 老夫人言出如山,小生义不容辞。长老请过来。

法 本 先生有何吩咐?

张 珙 此时退兵,先要借重长老。

法 本 (惶俱地)这……老僧年迈,怎能退得贼兵?

张 珙 长老不必惊怕,你请到钟楼之上,晓谕贼人,就说夫人言道:小女孝服在身,道场功德未满,若将小姐送与将军,只恐对将军不利,请将人马暂退一箭之地,三日后——

老夫人 (急忙地)三日后了又当如何?

张 珙 就说那时将小姐换上吉服,方能送与将军。

【夫人、莺莺等听此言大失所望,又陷入惶恐绝望之中。

张 珙 夫人不必着急,小生有一好友,就是那白马将军杜确。他现在统率十万大军,镇守蒲关,距此仅四十余里,小生与他有八拜之交,救兵必来。

【莺莺、小姐喜。

法 本 奥!若得白马将军前来,何惧一个孙飞虎?请夫人放心。

老夫人 如此多谢先生。

张 珙 为解众难理当效力。

法 本 就请先生修书。

张 珙 书信么!(取出书信)早已修好了。

法 本 如此老僧便可先说与贼将知道。

张 珙 夫人,小姐,请放心就是。

老夫人 多谢先生。红娘,快扶小姐回房歇息去吧!

张 珙 是啊!小姐请回房歇息了吧——

红 娘 (向莺)小姐,看他不出,这个傻秀才倒还有本事哩!

崔莺莺 也真难得是他呀!

【莺莺同红娘下。法聪急上。

法 聪 启禀师父,那贼人立即要夫人与师父与他答话。

张 珙 就请长老与夫人上钟楼去答话。

【法本、夫人、张珙等上钟楼。

【孙飞虎带兵上。

孙飞虎 呵唗!楼上听了:快将莺莺献出便罢,若要不肯,踏平寺院!

法 本 将军息怒。夫人寺老僧传话与将军:只因小姐孝服在身,道场功德未满,若将小姐送与将军,只恐对将军不利;请将军人马暂退一箭之地,三日后,小姐换上吉服,方能送与将军。

孙飞虎 既然如此,限尔等三日,若再不肯将莺莺送出,火烧寺院,杀你个鸡犬不留。孩儿们,退兵一箭之地驻扎下了。

【孙飞虎带兵退下;法本等下钟楼。

老夫人 长老快快差人送书才好!

法 本 此事交与老僧,夫人放心。

老夫人 好。老身别过了。欢郎随我来。

【夫人、欢郎下。

张 珙 长老快快差一位心细胆大之人前去送书才是。

法 本 我有一徒儿名唤惠明,常见义勇为,只是性情古怪,须用言语激动于他,方肯前去。

张 珙 长老放心,小生定能叫他前去。

法 本 既然如此,先生随我同去找他。

【二人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七场 张生琴弹相思谱

【时间:前场次日晚。

【地点:花园内外。

【启幕:张珙坐石案后理秦。

张 珙 琴呀琴!小生与你湖海相随,今夜这一场大功都在你的身上了。(看天,离座)月儿呀月儿!看在小生的份上,你早些出来不好么?天到这般时候,小姐怎么还不来呢!

【倾听隔墙动静,回身拨琴,又徘徊,暗下。

【红娘捧香盘引莺莺懒洋洋地上。

红 娘 小姐,你看今夜月儿多么明呀!你烧香吧!

崔莺莺 (仰面吁叹,自语)事既不成,烧香何用?月儿呀月儿,你还出来做甚呀?

(念)望晴空冰轮乍涌,

步香阶孤影伴行。

红 娘 小姐,你看月生晕了。多大个风圈呀!明日会刮风呢!

崔莺莺 (念)风月天边有,

好事人间无。

月晕呀月晕!你为何围住月宫呀!

【张珙暗上坐琴旁。

(唱)莫非怕嫦娥凡心动,

因此上你围住了广寒宫。

这月阑似深闺锁我身影,

难禁我情动于衷更念张生。

明日刮起无情风,

刮起俺愁思千缕离恨万重!

【红娘倾听墙外后咳嗽。张珙听见咳嗽声急抚琴先弹一曲】

张 珙 (唱)借琴音将我的心事传送——(压板)

【张珙再弹琴。莺莺正准备点香,忽听琴音,感叹。

崔莺莺 (唱)那来的琴音语诉悲怨之声?

(故意问红娘)红娘,哪来的琴声?

红 娘 这琴音好像从那边(指墙外)传来的。

【莺莺走近墙下,忽闻欢郎自内传来呼唤声。

欢 郎 (内喊)红娘,我母亲唤你哩!

红 娘 小姐,老夫人换我,我去看看,一会便来。(故意高声地)我红娘可走了!

【红娘下。

张 珙 待我再弹一曲《凤求凰》:

(琴歌)有美人兮,

思之若狂。

无奈佳人兮,

不得相望。

凤飞翩翩兮,

四海求凰。

张琴代语兮,

诉我衷肠。

何时见许兮,

慰我彷徨?

不得于非戏,

使我沦亡。

【莺莺听到不由抽泣。

崔莺莺 (唱)他那里琴音诉苦衷,

一声声一字字都是断肠情。

他怨那鸾凤不能相对鸣,

我恨那伯劳飞燕各西东。

张 珙 (推开琴走至墙边)唉!小姐呀小姐!(莺莺倾听)老夫人忘恩负义还则罢了,只是小姐你却为何连一句言语也不对小生讲呀?!……

崔莺莺 (抽泣地)张生,你错怨我了呀!

(唱)狠心娘变了卦把婚事断送,

怎怨我忘恩负义冷落无情?

宴席上有意把衷肠诉,

母亲在座怎容行?

我好比一只笼中鸟,

只能够隔着笼儿叫几声,

我的张……我的张相公。

倘若是俺能够脱得些空,

岂不想让你无人之处会莺莺。

都只因一道粉墙隔你我,

似隔着云山儿万重。(红娘暗上)

怎得个人来把书信传送,

表表俺朝朝暮暮相思情。

红 娘 (向前)小姐!夫人寻你,咱回去吧!

崔莺莺 (惊羞)哎呀!你这小妮子,怎大声音,吓煞我了。

红 娘 (匿笑)小姐,你只管听琴,你可知道张先生要走吗?

崔莺莺 多嘴!(行又止,忍不住又问)真的吗?

红 娘 张先生叫我对小姐说来的。

崔莺莺 (听此话有点着急,忙说)红娘,你去对他说——

红 娘 说什么?

崔莺莺 说夫人跟前有话说,叫他再住几日吧!

红 娘 小姐不必着急,明日我去看他,叫他再住几日就是了。(高声地)小姐,咱回去吧!

【莺莺缓步地下。红娘捧香盘匿笑地随下。

张 珙 (长叹)唉!小姐回去了。我这琴音定能打动于她!待明日红娘来时看她说些什么。(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八场 寄相思红娘传简

【时间:数日后。

【地点:莺莺住室。

【红娘手持书筒上。

红 娘 (唱)恨夫人赖婚姻种下了相思病,

害苦了张君瑞和小姐莺莺。

张先生情凄惨令人感动,

俺小姐日夜里泪落不停。

见不平要治好相思病症,

除非是搭鹊桥使他们相逢。

小姐叫我去看张生,张生叫我给小姐带来一封书信,我不能当面交给她,免得听训斥我,见机行事便了。

【启二幕:红娘进门左右顾,轻步到妆台前,将书简放妆盒内。向内轻声喊:

红 娘 小姐,天什么时候了你还未起床?你起来吧,我到厨下那点心去。(下)

崔莺莺 (上唱)昨夜晚听琴音令人感叹,

回房来添愁思通夜难眠。

情情肠寸断难咽茶饭,(走近妆台照镜)

菱镜内不似那旧时容颜。

面憔悴云鬓乱且把青丝挽——

(莺莺开妆盒,见书简猛惊。忙按盖书简,装做无事人,听听动静,左右顾盼见无人,稍慰。看书简,惊喜交集)

(唱)见书信喜又惊心绪万千。

暗地里我吧张生埋怨,

你不该让红娘明着把信传。

谁不知小红娘赛过机灵汉,

明传简就不怕走露机关?

(念诗白)相思恨转添,

漫把瑶琴弹。

我心苦相思,

芳心亦应脸。

此情不可违,

何须俸母言。

莫负月华明,

且待花影前。

【红娘捧点心盘暗上。红娘看莺莺看简帖,扮鬼脸。莺莺觉察红娘,立刻从惊惶中得到主意,故作怒容。

崔莺莺 红娘!

红 娘 唉!小姐!(踌躇不前)

崔莺莺 过来!

红 娘 (背白)啊呀!这声音不对呀!

崔莺莺 还不过来!(红娘踌躇地趋前)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红 娘 这……

崔莺莺 我乃相府千金,几时看惯这些东西?你竟敢拿简帖戏弄于我,我告诉老夫人去,看打下你的下半截来!

红 娘 啊呀,小姐!(委屈地)是小姐叫我去看张生,他才叫我我带了这简帖来。小姐若不叫我去看他,我怎么会到来这东西呀?我又不识字,谁知他写些什么话来?(机灵地)小姐不要发怒,(红娘突然从莺莺手里抢过简帖)红娘到老夫人跟前去出首去。

【红娘欲走,莺莺急拦红娘。

崔莺莺 你到老夫人跟前出首哪个?

红 娘 (故意地)我出首那张生。

崔莺莺 (略惊,转好脸地)罢了。我饶了你,你就饶了他吧!

红 娘 那不行。要让老夫人知道了,怕要打下我的下半截来。

【红娘故意装作要走的样子。莺莺拉住红娘。

崔莺莺 (匿笑)啊红娘!(边说便伺机欲夺回书简。第一次莺莺刚伸手,红娘无意中吧书简转向另一只手,莺莺未得逞)老夫人怪你时,有我替你说话,不不妨事的。

【莺莺再次欲夺简帖,仍未得逞。红娘发现莺莺意图,红娘仍将手中简帖转移。

红 娘 哎唷!小姐一会叫老夫人打下我的下半截来,一会又替我说话了,我到老夫人那里出首,看不打下张生那个小奴才的下半截来。看看谁心疼?!

崔莺莺 (微笑)红娘,你近来说话越发不知轻重了。

红 娘 这都是叫小姐把我闹糊涂了。

崔莺莺 红娘,我逗你玩哩。(趁红娘不防备,突然从红娘手中夺回书简)事已过去,不要再提了。(莺莺藏简)我还不曾问你,你到西厢去,那——(羞)那张先生他如何呀?

红 娘 我不说。

崔莺莺 好姐姐,你说吧!(略示拜状)你说吧!

红 娘 小姐呀!

(唱)那张生他不思茶来不思饭,

他脸儿瘦的只剩二指宽。

崔莺莺 啊!何以如此?也该请太医给他看看病症呀!

红 娘 (唱)他昏昏沉沉把人念,

哭一阵笑一阵好似疯癫。

崔莺莺 这是什么病症呀?难道说吃药不济事吗?

红 娘 他说是:

(唱)药物不济只把佳期盼,

自黄昏盼到五更天,

看样子他的性命有危险!

他说是:除非是小姐你——

救苦救难,能使他去危转安!

【急转身欲哭,忽觉不妥,以手掩口急止声。红娘见莺莺此状匿笑。稍顿莺莺有了主意。

崔莺莺 红娘,他这种胡言乱语,休在向我来说,若让旁人听到成什么样儿!我命你去看张生,只是兄妹之礼,并无他意。也罢!待我写个简帖回绝了他,叫他死了这条心也就是了。

【莺莺写简帖,红娘十分着急。

红 娘 小姐,你……这样不是要害苦了他吗?

崔莺莺 若不回绝于他,而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呢!

红 娘 小姐,小姐你这是何苦来——

崔莺莺 (写毕)红娘,你再去对他说,叫你去看他,乃是转达兄妹之礼,而后再要如此,定然告诉老夫人知道,就连你红娘也说不过去了。(递简)拿去!

红 娘 我不去。(不接简)

崔莺莺 还不拿去。

红 娘 我不去。

【仍不接简,红娘背向莺莺。

崔莺莺 小丫头好没分晓!拿去!

【莺莺抛简于地,莺莺下;红娘徐徐转身看,见简在地上,无奈捡起。

红 娘 唉!小姐,小姐!你把这个性儿往哪里使呀!

【合二幕。

红 娘 (唱)在人前你装作典型小姐,

背地里想张生神魂颠倒。

若不为恁男的愁眉女的泪眼,

我怎肯传帖递简把风险来担。

唉!我要是不去吧,又说我违拗了她。再说张先生也等着我回话哩,去就去吧!

【红娘转场,启二幕;张生扶案闷坐。

红 娘 张先生开门!

张 珙 红娘姐来了!(开门,红娘进门)红娘姐,事情怎么样呀!

红 娘 还要问呢,你不要傻了,不济事老。

【张生闻声震动墩坐。

张 珙 啊!怎么不济事了?

红 娘 小姐恼了。

张 珙 这是为何?小生的简帖儿是一道应心符儿。小姐怎么会恼了呢?一定是红娘姐不肯用心罢了。

红 娘 啥?是我不肯用心?哎唷,黄天在上,你可屈死我红娘了。今日若不是小姐怜惜,险些犯了案。若犯了案先生受罪理所当然,只是我红娘无辜受累了吗?好好,从今以后,相见难,趁早寻个酒足人散吧!

张 珙 红娘姐,你——

红 娘 张先生不必再说你那肺腑之言了。怕小姐唤我,我得回去了。(欲走)

张 珙 (拦红娘去路)啊呀红娘姐,你今一去更有何人与小生出主意呀!

红 娘 张先生,我来看你是小姐要我转达她的兄妹之礼,并无他意。我管不了你们的事。

【红娘再走,张珙拉住红娘的衣袖。

张 珙 红娘姐,红娘姐!你必定要再想个法儿,方可救得小生一命呀!

红 娘 啊呀!先生乃是读书之人,岂不明理,为了你那简帖,小姐险些去告老夫人知道,要是老夫人知道了,会打我个半死哩!

张 珙 红娘姐,小生更是别无出路,这条性命都系在红娘姐的身上了呀!(连揖)

红 娘 唉!要是走了不管吧,看他那个样儿怪可怜的,也经不起他呆里呆气的甜言蜜语。(思索后向张珙)罢罢罢,你也不要再说了,这是小姐给你的回绝信,你看看信就死了这条心吧!

【红娘将信抛于地上,背转身。张珙拾起信看,陡然惊喜。

张 珙 啊,红娘姐,小姐有书简到来,你为何不早说?小生理当迎接,迎接不及望小姐恕罪!(张珙吹弹信上的灰尘。拆信看,惊喜若狂)竟有这样的美事?

红 娘 张先生,你这是怎么啦?

张 珙 小姐恼我是假的。

红 娘 啥呀?小姐生气是假的?

张 珙 正是。

红 娘 那她信中是如何讲的呢!

张 珙 小姐约我今夜到花园里去相会呢!

红 娘 啥?啥?

张 珙 小姐约我到花园相会呢!

红 娘 我不相信,恐怕不会吧?你念给我听听。

张 珙 (兴奋地)你且听了: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红 娘 不要念了,不要念了。我不懂,你说说是什么意思吧!

张 珙 待我解释于你听:“待月西厢下”,就是月儿照到西厢的时候约为去会她。“迎风户半开”,是小姐开了门等我呢!“拂墙花影动”,是小姐叫我跳过墙去。

红 娘 跳墙?

张 珙 正是。还有“疑是玉人来”,就是小生我来了。

红 娘 真个是如何解释的吗?

张 珙 小生乃是猜诗谜的行家,还能解释错了不成?

红 娘 果真如此解释的吗?

张 珙 千真万确,万无一失呀!

红 娘 真会如此吗?

张 珙 哪个会骗你。

红 娘 (恍然明白莺莺在瞒自己,有怒意)好恼呀!

(唱)好小姐如此将俺骗,

给你传书竟被你来瞒!

(对张生:)你甜言蜜语能使她三冬暖,

(对莺莺:)你恶言刺骨叫人六月天也觉得寒。

我今夜定要从头看,

看你这离魂倩女怎脱窍?

再看你怎样抛果与潘安?

张 珙 红娘姐,小生乃是读书之人,怎能去跳墙呢?

红 娘 跳不跳任凭你,我走了。

张 珙 送红娘姐!

红 娘 请回吧!(出门)小姐呀小姐!我看你今夜怎样瞒过我红娘!

张 珙 红娘姐去了,今夜之事叫人好不喜欢也!(看天)

天才近午时,怎样挨到太阳西沉呀!

(唱)往日里贪读书怕黄昏,

不觉日落强掩门。

今日有海棠花下约,

太阳何苦象生根?

(再看诗简,念)“拂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小姐你叫小生跳墙而入,我是在所不辞,我一定去跳!(作跳墙状,闪了足)哎唷,哎唷!哈哈哈……

【一跛一跛地得意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九场 红娘冲约莺莺赖简

【时间:前场的当天晚上。

【地点:花园内。

崔莺莺 (内唱)才对菱花晚妆罢!

【莺莺徐步背上。退步中脚踩滑了一步,身向后仰又向前栽了几步,闪身站住,转身。

(唱)悄悄移步苔径滑。

玉簪挂住萘蘼架,

心慌乱踏破了牡丹芽。

心猿意马难锁下,

今晚心情乱如麻。

人约黄昏柳荫下,

见了张生怎把话答?

红 娘 (内喊)小姐你等等我呀!

【莺莺闻红娘唤声,意转踌躇。红娘捧香盘上。

红 娘 小姐,你走的好快呀!(红娘打量一下莺莺,莺莺有点羞意,红娘忙转话题)

小姐,你看树上的乌鸦也归巢了,池塘里的鸭子也睡静了,时候可是不早了。

(调皮地)你看今晚还要不要烧香了呢?

崔莺莺 (敷衍地)红娘,这月色正是烧香的时候呀!

【红娘摆香案。

红 娘 (调皮地)是呀,我也说这是烧香的时候呢!可是你哟——

崔莺莺 (连忙解释)我是说,你约摸着天到什么时候了?(红娘匿笑)

【响二更。

崔莺莺 (背唱)红娘在此把脚挂,

张生来如何发落她?

红 娘 (背唱)红娘难猜真和假,

冷眼旁观且看她。

【红娘偷偷走向角门。莺莺见红娘走向角门略惊。

崔莺莺 红娘,你到哪里去?

红 娘 (微笑)我……我看看角门关好了没有?怕有狗进了。(看角门)

崔莺莺 (不便拦红娘。无奈地问)关好没有?

红 娘 我听着角门外好像有人说话,我去看看。

【红娘出门,张珙上。

张 珙 (看见红娘)哦,红——

(红娘做手势令张珙勿高声。张珙低声问红娘)小姐来了吗?

红 娘 小姐来倒是来了,我再问问你,真是小姐约你来的吗?

张 珙 (得意地)小生乃是猜诗迷的行——

红 娘 (忙止张珙勿高声)小声点,她在那里站着呢!

(张珙闻言欲向角门走去,红娘拦住张珙)且慢!你不要从角门进去,怕她疑心是我带你进去的。你还是跳墙进去吧!

(红娘跑入角门,关门)小姐。

崔莺莺 (正在出神地张望角门,闻声猛惊)啊!

红 娘 小姐,角门外连个人影也没有。小姐,你……烧香吧,我去看看老夫人睡熟了没有?一会就来!(红娘躲起来)

崔莺莺 (边烧香边回顾)

(唱)红娘神色好奇怪,

【张珙爬墙上边。

莫非她把我机关已解开?

【张珙跳下;莺莺惊。

是什么声音把我吓坏!

哪个?

张 珙 小姐,是小生我呀!

崔莺莺 (慌乱地)啊呀!红娘在这里呢!

张 珙 小姐放心,我在角门外已见过红娘了,如今她走了。

崔莺莺 (徒惊)啊!

(唱)红娘果然已明白。

张 珙 小姐,小生奉到你的召唤,我是赴约而来的呀!

崔莺莺 啊呀张生,红娘就要来的呀!你……你走吧。

张 珙 这是为何?不是小姐叫小生来的吗?

崔莺莺 (十分着急)

(唱)机关已被人识破,

只得变卦没奈何。

(高声喊)红娘,红娘!

张 珙 (闻叫红娘,欲止而不能,惊呆)小姐……不要叫呀!

崔莺莺 红娘快来!

【张珙手足无措,红娘自暗处走来。

红 娘 来了,来了。小姐什么事呀?

崔莺莺 红娘,有贼了。

红 娘 真的吗?花园里会有贼吗?我来看看,(拉张珙细看,张珙急低头不语)

哦!小姐不必惊慌,这是个熟贼。

崔莺莺 胡讲,贼还有什么生的熟的的。

红 娘 小姐,他真是个熟贼,你认识的。

崔莺莺 (故意问)是哪个?

红 娘 他是张生呀!(指张生匿笑)

崔莺莺 不管是张生、李生与我带了去!

红 娘 带到哪里去?

崔莺莺 (被红娘问的语塞,惊慌失措,脱口而出)带——带到老夫人那里去。

(突然失口更惶急,张珙也猛惊)

红 娘 (暗拉张珙一把,张珙徒然惊跳,红娘暗笑,求情地)

小姐,带到老夫人那里,岂不毁了他的声誉?小姐,让红娘替你处分了吧!张生过来!

(张珙向前走一步)张生谁叫你(红娘指莺莺示意张生)跳过墙来的?黑夜跳墙过来,非奸即盗,你要老实讲来!

(张珙未语,红娘作怒状)还不跪下!(红娘按张珙跪)

崔莺莺 (莺莺见张珙跪下欲拦不能,难受地)

(唱)一见张生跪面前,

不由我心中似箭穿!

他行事不把颜色看,

明知道红娘在此何必来周旋。

真叫人又是恨来又是怨,

又恼他又爱他又把他怜!

小红娘在此把脚绊,

叫我进退两为难。

无奈何狠狠心只得把脸变,

我还得装出那小姐的威严。

红娘,还不把他——

红 娘 (忙接白)小姐,这样吧,看在红娘的面上,就饶了他吧!

崔莺莺 (借此下台阶,心稍慰)先生大恩早晚必报。如今即为兄妹又何生此心?若被夫人得知,先生何以自安?今看红娘之面——

红 娘 就饶了他吧!

崔莺莺 且绕过这一遭,下次不可这样。起来!(莺莺下)

【张珙站起后,赌气地弹打膝下灰尘。

红 娘 羞也,羞也!好一个猜诗迷的行家!

(唱)你呀你,你为何不说衷肠话?

你像个银蜡枪头花木瓜。

人说你才学似海洋大,

谁知你只会没人之处闲磕牙!

休再提“春宵一刻千金价”,

我看你还得“寒窗再熬十年寡”。

今该死心塌地了吧?

【张珙气急欲倒。红娘惊扶张珙。

红 娘 张先生,张先生你怎么样了?

张 珙 你……你家小姐岂有此理也!

【张珙欲倒。红娘扶张珙。

红 娘 张先生,张先生我送你回去吧!

【红娘扶张珙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十场 为知音愿托终身

【时间:赖简的数日之后。

【地点:莺莺住室。

【莺莺愁闷地徐步上。

崔莺莺 (唱)越思越想我越悔恨,

悔恨我自己做事违背自己心。

花园里我不该把张生训斥,

恶抢白使张生无地存身。

我训斥他不语默默承认,

更见他对莺莺心诚意真。

差红娘暗暗传书信,

实指望约他来,在月下会情人,

叙相思,吐衷心,

山盟海誓,恩恩爱爱,

做一对娇鸾侣相爱相亲。

因红娘察看动静在一旁藏隐,

我只得翻了脸,昧了心,

莺莺我不得不做无情人。

我虽是装模做样恶言恶语把他训,

怎知我忍痛如同刀割心。

为了我他相思成病苦难忍,

莺莺我岂是那草木之人。

张生啊!

病魔虽在你的身上,

我如同坐针毡痛苦万分。

咱一样相思难偿无限恨,

咱两地忧愁难解泪淋淋。

早知有今日之苦两地忍,

还不如不遇你这痴情人。

当初你不该来救我,

德未酬反使你一病缠身。

难道你前生误了我?

因而我今生又来误你身?

我若是以怨报德使他命殒,

害张生我将成千古的罪人!

从来是心坚自可开金石,

我不能眼看着由他命归阴。

红娘不在我何不去书房慰问?

【莺莺出门,红娘上,二人打照面,莺莺止步,红娘诧异地问。

红 娘 啊——小姐,你要到哪里去呀?

崔莺莺 (不悦地)

(唱)难道说我不能出来散散心?

你便似我的影儿不离我的身。

【莺莺回房,红娘随进。

红 娘 (委屈地)小姐,这都是老夫人叫我怎样伺候小姐的!

崔莺莺 (唱)老夫人管得紧。你伺候的特殷勤。这些时如此提防人,生怕俺女孩家飞入云。

红 娘 (猛然猜的莺莺的心思)小姐,你不要冤屈了红娘,这都怨老夫人害的你如此光景。红娘我是理会得小姐心思的。

(突然地)小姐你知道吗,张先生的病又重了。

崔莺莺 ……不是请了太医与他调治了吗?

红 娘 请是请了,只是他的病越发地厉害了。

崔莺莺 (闻言着急,但仍然矜持地)怎么厉害样儿?红 娘 (唱)张先生病沉重可怜模样,

铁石人见了他也会悲伤。

“待月西厢下”你就该温存话儿讲,

谁知你恶言恶语却把他刺伤。

他本来仗义救人反被人来害,

我的小姐呀!

难道说你也是那铁打的心肠?

崔莺莺 (唱)小红娘问的我无话可讲,

问心有愧负张郎。

慰痴情难顾我清白名,

守闺训害了我再难逢这知己的情郎。

救张郎再不可犹豫观望,

救了他也了却我痴情一场。

(莺莺走近书案,写简)红娘,张生病重,我与他开个药方,你与我送去吧。

红 娘 小姐你又来了,前番你叫我送去一封什么“回绝信”,害得张生在花园里受闷气一场,病情加重。如此又叫我送什么药方,这不是一张催命符,叫我送他的命吗?我可不去了。

崔莺莺 红娘,你去吧,这药方是救他的命的呀!

红 娘 救命的?(莺莺点头)小姐,张生的病可不是吃草药能吃好的呀!

崔莺莺 (含羞;微笑)红娘,你不懂药性,这方儿正是——对他的病症呢!

【莺莺递药方给红娘。

【红娘接药方,想了想又将药方还给莺莺。

红 娘 小姐你哄了红娘不要紧,那张生却经不起再哄的了。

崔莺莺 这番绝不哄你,去吧!(莺莺又将药方给红娘,推走红娘)姐姐救人要紧,去吧!(莺莺拜)

【红娘再退药方,莺莺再递药方给红娘,红娘拿药方走了两步,回转身欲再退方,莺施礼,推红娘走,红娘走两步回头对莺莺微笑,突然老夫人自内喊:

老夫人 (内喊)红娘!

【莺莺与红娘同惊。

红 娘 老夫人来了。

【红娘急将药方藏袖内,老夫人上。

崔莺莺 (惊慌地)见过母亲》

老夫人 儿呀罢了。

红 娘 (敷衍地)老夫人,请坐,请坐。

【红娘搬椅子,夫人坐。

老夫人 红娘,命你去探望张先生,你去了没有?

红 娘 回禀老夫人,我还不曾去呢。

老夫人 你对张先生说,叫他安心静养才是。

红 娘 是。(看莺莺)我就去。

【红娘欲走,回身向莺莺微笑,又按按袖中药方,莺莺羞怯不敢抬头;从袖下示意红娘,催红娘快走。红娘出门,回身又向莺莺指着袖中药方做手势,仿佛在问:我去吧?莺莺点头,红娘下。莺莺仍凝视着红娘走去。

老夫人 (似发现莺莺神色有异)儿啦!(莺莺仍出神)女儿,为娘在叫你呢!

崔莺莺 (有点惊慌)啊,母亲!

老夫人 儿啦,为娘见你近日闷闷不乐,莫非儿心中有什么不快之事吗?

崔莺莺 (忙掩饰)母亲,女儿还不是与往常一样?并无什么不快之事!

老夫人 唉!如今一家三口孤孤单单寄居寺内,难怪我儿心中烦闷。只盼望你郑恒哥哥早日到来,伴我母女扶灵柩转回博陵原郡安葬。再者,儿与你郑恒哥哥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早日给你们二人完成婚礼,也就了却为娘一桩心事。真是一举两便呀!(莺莺听郑恒要来,心绪不宁)女儿,你在想什么?

欢 郎 母亲要问你陪姐姐花园烧香的事哩。

【欢郎下。

红 娘 (沉吟)哎呀!莫非西厢事已被老夫人识破了吗?她若拷问起我来,该如何回答呀?这、这……

老夫人 红娘!

红 娘 哎!来了。且莫慌,进去见机而行。(进门)红娘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 唗!小贱人还不跪下!

红 娘 老夫人,奴婢今日又没有做什么错事,好端端地如何叫我跪下!

老夫人 叫你跪,你不跪就是你的过错,贱人还不跪下!

红 娘 (委屈地)噢!叫跪就跪!(跪)

老夫人 红娘,你知罪吗?

红 娘 红娘不知罪。

老夫人 小贱人还敢强嘴!

(唱)我叫你伴小姐“行监坐守”谨依闺训,

谁叫你引逗她破坏家门?

快讲出西厢事万事不论,

若不然动家法打死你贱人。

还不快讲!

【老夫人打红娘。

红 娘 (见)老夫人不要闪了贵手,听红娘道来呀——

老夫人 快讲。(又举打)

红 娘 (唱)那一晚与小姐停了针绣——

老夫人 停了针绣干其何事?

红 娘 (唱)我和小姐闲话在绣楼。

老夫人 在绣楼讲些什么?

红 娘 小姐说,

(唱)君瑞哥哥病已久,

俺去西厢安慰他莫为病愁。

老夫人 不得我的言语,谁敢擅自到西厢?你们去了没有?(红娘点头)你们去到西厢,那张生说了些什么?

红 娘 (唱)他说是老夫人行不应口,

叫小生先是喜来又变忧。

老夫人 以后又如何讲的?

红 娘 (唱)他说是红娘你先走,

叫小姐随后回绣楼。

老夫人 哎呀,小贱人,她一个女孩儿家,三更半夜叫她落后做什么?

红 娘 那我怎知他们做什么?

老夫人 (焦急地)以后又怎样?

红 娘 哎!事情到这里就完了,哪还有许多以后以后呢!

老夫人 贱人还不实讲?(再举打)

红 娘 夫人呐!

(唱)他们俩早已是人约黄昏后,

郎有才女有貌心意两相投。

他二人住西厢月余之久,

并蒂莲儿开鸳鸯栖绿洲。

老夫人 (气恼已极)真真气死我了。

红 娘 (唱)常言道:“女大不可留”,

西厢事儿何必苦追究。

夫人呀!

(唱)你得放手时须放手,

你得罢休时且罢休。

老夫人 唉!小贱人又在胡说。我堂堂相国府,竟出了这样露丑之事,(咬牙切齿地)带我把那个禽兽扯到官府治罪。

红 娘 老夫人,你要治哪个的罪呀?

老夫人 治那张生的罪。

红 娘 这事怨不得张生。

老夫人 咳!也要怨那个不识羞的贱人。

红 娘 也怨不得小姐。

老夫人 哼!这都是你这个小贱人之罪过。

红 娘 嗳!看看看,正是您家的事,哪里怨得着俺红娘呀?

老夫人 照你说来倒怨得谁来?

红 娘 (脱口而出)都怨老夫人你一人!

老夫人 你这个小贱人,怎么倒说怨着我来?

红 娘 皆因为老夫人身上先有三个过错。

老夫人 啊!怎么我倒有三个过错呢?我问你这头一过?

红 娘 老夫人“言而无信”是头一过。

老夫人 这是从何说起呀!

红 娘 当初孙飞虎围住寺院,要抢小姐结亲,眼看有灭门之祸,是老夫人当众许下诺言:有谁能退得贼兵者,愿将小姐许他为妻,这可是是你说过吗?

老夫人 这……这就算说过。

红 娘 你既说过许亲,后又赖婚,这不是“言而无信”是什么?

老夫人 哦——这二呢?

红 娘 既赖婚,你就不该留张生住在书院,使他们旷夫怨女得随其意,若为此事告到官府,老夫人就有“治家不严”之罪。

老夫人 (猛地提醒)啊!——这三呢?

红 娘 老夫人若要告到官府,此事定要向外宣扬出去,这相国的名声可就难保了。老夫人,辱没了相国的家声,这不是你的过错吗?

老夫人 (吸了一口气)这个……(神色沮丧,完全屈服了)

红 娘 老夫人,凡事要三思而行,不可造次呀!

老夫人 (沉吟)此事难道就罢了不成?

红 娘 事到如今,只怕是罢也由不得你,不罢也由不得你了。

老夫人 以你之说呢?

红 娘 若依红娘之说,倒不如恕其小过,成其美事,谨依前约,将小姐许配给张生,仍不失旧日之情义。

老夫人 (背唱)这丫头一番话我思量再三,

倒叫老身做了难。

我若是把张生送官究办,

相府的声名难保全。

我若将莺莺许配他,

白衣士怎能与我相府把亲攀?

(再思)有了——

(唱)倒不如暂且允亲遮遮丑脸,

教他们明聚暗散一举两全。

就是这个主意。

红 娘 老夫人,红娘还跪着呢!

老夫人 还不起了。

红 娘 (调皮地)多谢老夫人!(站起)老夫人,这事咋办呀?

老夫人 就依你所说便了。去叫小姐来。

红 娘 是。(出门)这可好了!(向内)有请小姐!

崔莺莺 (上)红娘——

红 娘 红(哄)娘,哄娘,天天哄娘,如今哄不住娘了,西厢事发了。老夫人方才拷问红娘半日了。

崔莺莺 如此姐姐你受委屈了。

红 娘 还好,都叫红娘给说过去了。如今老夫人有意将小姐许配张生了。老夫人唤你,快去见老夫人吧!

崔莺莺 (羞喜)红娘,事到如今,怎好去见母亲?

红 娘 自己娘跟前还有什么怕羞的,快进来吧!

【二人进门。

崔莺莺 看过母亲。

老夫人 好个相府千金真、真……

崔莺莺 (哭)喂呀,母亲……

老夫人 我儿被人欺——(叫莺莺不以为然)咳!这都是我的孽障又怨着谁来。红娘,去唤那个禽兽来。

红 娘 老夫人,唤哪个呀?

老夫人 唤张生。

红 娘 哦!才听清。(出门向内喊)张先生快来!

张 珙 (急忙地)红娘姐,敢是小姐唤我?

红 娘 哎!你别尽往好事上想啦,西厢事发了。

张 珙 啊!

红 娘 小姐已经招了,老夫人唤你去见她呢!

张 珙 哎呀——红娘姐,这便如何是好?我还是不见老夫人的好。(欲回头走)

红 娘 (拉住珙)唉!你休跑,这时候你的胆子何其小也!你跳墙时那个胆子叫狗扒吃啦?实对你说吧,老夫人有意把小姐许配你了,还不快去见丈母娘。进去吧!

【二人进门。

张 珙 夫人在上,小生拜揖。

老夫人 (冷笑)呵呵呵……好个饱学的秀才,我好意留你寄宿西厢,竟做出这样非礼之事,本想送你到官府究办,又恐辱没了我相国名声。如今我把莺莺与你为妻——

【莺莺、张珙同喜。

张 珙 多谢岳母大人!

红 娘 阿弥陀佛!这一回总算成就了。

老夫人 但有一件。

张 珙 敢问哪一件?

老夫人 我家三世不招白衣女婿,明与我上京赶考,得官回来成亲,若不得中吗……休来见我母女。

张 珙 岳母大人放心,非是小婿夸口,金榜提名不在话下,只是——

老夫人 不必多言。红娘,吩咐准备车辆,安排酒菜,明日在长亭与张生饯行。红娘扶小姐回房。(红娘与莺莺无奈下)你也准备行装去吧!(张珙恨下)正是:

(念)门当户对才结亲,

相府之女不嫁民。

呵呵呵……(下)

落 幕

豫剧《西厢记》第十二场 老夫人长亭催离

【时间:深秋。

【地点:长亭。

【幕启:张珙、法本、夫人和莺莺围石台坐,红娘侍立一旁,琴童站立在行李书箱担旁。

(后台伴唱)

碧云天,黄花地,

西风紧,北雁南飞。

遍历人间烦恼,何最巨?

昨日允婚,今逼分离!

老夫人 (把盏)张生,你满饮此杯,老身送你上京应试。别无嘱咐,但愿你早日得官回来与我女儿成婚。若不得官……唉!要知我家三世不招白衣女婿。

法 本 老夫人不必多虑,张先生博学多才,满腹经纶,乃是当今名士定能金榜高中。老僧还要为张先生成亲做茶饭呢!先生鞍马上保重,贫僧告退了!

【法本下。

崔莺莺 (举杯与张珙)张郎,你就我手中饮了此杯吧!(张珙饮酒)你此一去,得官不得官是要早日回来的呀!

张 珙 小生理会得。小生此去定能夺得一个状元来见小姐。

老夫人 红娘,吩咐套车,请张先生上马,我与小姐回去了。

张 珙 夫人!

崔莺莺 母亲!(与上同时)

老夫人 天色不早,你们少说几句,不要耽误了他的行程。为娘在车上等你。

【红娘扶老夫人下。琴童暂退下。莺莺张生默视片刻。

张 珙 唉!小姐,你还有何吩咐?小生就要——去——了!

崔莺莺 张郎!

(唱)离人怕听一声“去”,

离别情比相思味更加难息。

却不料合欢未已离愁相继,

只为了小小前程蝇头微利,

就让人生生离别鸳鸯分飞。

若能够长相守枝生连理,

强似那状元及第夫贵荣妻。

张 珙 (唱)君瑞此行非得已,

恨夫人明教应试暗逼分离。

愿卿珍保重玉体,

免我远行分心机。

崔莺莺 (唱)此一去鞍马秋风君自调理,

路途遥自量力你要惜身体。

饮食冷热自留意,

天寒风凉多添衣。

荒村雨露宜眠早,

夜店风霜应迟起。

关山万里信要常寄,

你休要一去无消息。

金榜上中与不中莫在意,

你休要金榜不中无归期。

得官不得官你要早还故里,

莫令我望穿秋水常在西楼倚。

千言万语说不尽离情别绪,

天下纸也写不完咱悲恨的别离曲!

张 珙 (唱)你的金玉良言我谨记,劝贤妻莫为此过劳心机。此一去定要展我的志气,不让贤妻盼无期。得了官迎接你到任上去,不得官也回来伴娇妻。

【莺莺点头示意。

老夫人 (内喊)红娘,请小姐登车来吧!

崔莺莺 (唱)这离恨大车小车也载不起,

老母亲声声紧紧催人离。

君不见满川红叶如血洗,

张 珙 (唱)血是从离人眼中滴。

夫妻泪落如秋雨,

崔莺莺 (唱)山同哭来地同泣。

张 珙 (唱)泪入黄河河水涨,

崔莺莺 (唱)恨压华山山峰低。

张 珙 (唱)眼泪可随黄河去!

崔莺莺 (唱)离恨怎伴白云飞?

知你今夜宿哪里?

梦中也好去寻觅。

【红娘、琴童上。

老夫人 (内白)女儿,快登车来!

红 娘 小姐,老夫人又催小姐上车。

张 珙 小姐你先上车去吧!

崔莺莺 你先上马吧!

【莺莺掩面挥手,令张珙先行。张珙顿足上马与琴童下。莺莺、红娘同泣……莺莺在后台合唱声中急忙远眺,张珙缓马远去。莺莺哭泣。

(后台合唱)离人泪落如秋雨,

山同哭来地同泣,

泪入黄河河水涨,

恨压华山山峰低;

泪流可随黄河去,

离恨怎伴白云飞!

【在莺莺泣中落幕。

剧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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